院子里的风停了。

连挂在破屋檐下的几盏劣质纸笼笼,都像是被这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糊住了嘴,火苗瑟缩成豆大的一点。

叶南烛跪在泥水里。

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被抠断的带血泥巴,死死攥着郑元和的青衫下摆。

就在半炷香前,这件青衫还代表着国子监外舍学子第一次踩碎理学金身的无上荣光。现在,这上面只沾着一个最底层贱籍女孩绝望的眼泪。

郑元和没有动。

他端着破口酒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
脑海深处,那个刚刚宣告他晋升微木阶的该死进度条,正在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。里世界的因果报应像个不给加班费却拼命催进度的刻薄老板,正抡起八十斤的大铁锤,一下接一下地砸着他的太阳穴。

疼。

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
“当啷——”

郑元和手腕一翻,那碗兑了水的劣质浊酒直接砸在青砖上,碎瓷片飞溅。

他弯下腰,伸手捏住叶南烛的肩膀,把她像拔一根带泥的萝卜似的,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“哭没有用。”

郑元和的声音干得像砂纸,在静谧的院子里刮出难听的回音。

他看向围拢过来、满脸震惊的赵元一等人。

“周砚石的骨头碎了,吴守明的金身塌了。你们以为大获全胜了?”郑元和扯了扯嘴角,“这长安城的特权,从来就不在学苑的讲堂里。”

他转头,目光越过破败的坊墙,盯着城北方向。

“它在高昌国留学生的裤裆里,在京兆府不开的大门后边。”

“赵元一。”

“在!”赵元一猛地立正,酒醒了一大半。

“带上互助会所有人。”郑元和扯下一块布条,把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死死勒住,“去京兆府。教教他们,怎么接案子。”

……

夜风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片。

京兆府门前。

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台阶上,被檐下的八角宫灯照得惨白。朱漆大门紧紧闭着,门缝里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漏出来。

台阶下,站着一个搓着手的胖衙役。

他正用小拇指剔着牙,偶尔从牙缝里吐出一小块肉丝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
叶南烛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。

她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三枚铜板。

那是她攒了两个月,准备给桑若买一盒劣质胭脂的钱。铜板被汗水和血水糊得发黑。

“差爷……”叶南烛声音都在抖,“求求您,通报一声,平康坊云韶阁……出人命了……”

胖衙役眼皮都没抬。

他吹了吹小拇指上的肉渣。

“人命?平康坊哪天不死几个贱籍?”

胖衙役慢吞吞地开口,语气里透着大唐基层公务员见惯生死的慵懒。

“再说了,里面睡的可是高昌国的贵宾。人家是带着国书来朝贡的,大唐律不管番邦。你这穷酸丫头,懂什么叫外交豁免不?”

叶南烛听不懂什么叫外交。

她只知道桑若还在流血。

她把那三枚铜板往前递了递:“差爷,求您……”

“滚你妈的!”

胖衙役突然一抬腿。

那一脚踹得极准。厚重的官靴鞋底直接印在叶南烛的肩膀上。

叶南烛像只破麻袋一样从台阶上滚了下去。

“叮铃当啷——”

三枚沾着血的铜板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,滚落到一双洗得发白的青布鞋前。

胖衙役走下台阶,一脚踩在叶南烛散乱的头发上,碾了碾。

“拿三文钱贿赂京兆府?你当老子是要饭的?高昌国的大爷们随便赏块银角子,都够买你十条命!”

一只手伸了过来。

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

这只手捡起了地上的三枚铜板。

郑元和站在阴影里。他把铜板放在衣襟上蹭了蹭泥水,然后紧紧攥进掌心。铜板边缘深深陷进肉里,有些硌手。

“赵元一。”郑元和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,没看那个衙役。

“在!”

“列阵。静坐。”

哗啦啦——

街角暗处,一百多号头扎白巾的寒门学子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。

他们没有喊口号,也没有举火把。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在京兆府门前的空地上盘腿坐下。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海洋,直接把大门堵得死死的。

胖衙役剔牙的手僵住了。

他看着这群一声不吭、眼神却像狼一样绿幽幽的书生,后背突然冒出一层白毛汗,连滚带爬地从侧门钻了进去。

半个时辰过去。

风更冷了。

学子们的衣服单薄,有人开始发抖,但没人挪动一寸。这套在国子监食堂练就的静默抗压法,像铁块一样砸在官僚机器的脸面上。

门没开。

但长街的两头,传来了密集的甲片碰撞声。

“咔、咔、咔。”

整齐,沉闷,带着军阵独有的铁锈味。

郑元和抬起头。

一队穿着皂色皂衣、腰跨横刀的不良人从长街尽头压了过来。

为首的男人极高,肩膀宽得像扇门板。他嘴里叼着一根被嚼烂的牙签,手里倒提着一根鸭卵粗细的水火棍,棍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路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铁非劫。

京兆府不良帅。

“干什么呢?排排坐吃果果?”

铁非劫走到阵前,吐掉嘴里的牙签。他挠了挠脖子上的一块硬疤,眼神像看一堆发霉的白菜。

“谁带的头?站出来。”

郑元和从人群里站起身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“国子监内舍学子,郑元和。来递诉状。”

铁非劫盯着他看了一会,突然咧开嘴笑了。那笑容透着股长安市井最粗鄙的嘲弄。

“递诉状?就凭你们在这干坐着?”

铁非劫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手里的水火棍,“啪、啪”作响。

“书读傻了吧小子。你以为你们在国子监闹点事,那群老头子退让了,就觉得自己能掀桌子了?”

铁非劫往前逼近一步,那股常年混迹在刑房里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
“长安的规矩,不是你们这群穷酸的笔杆子写的。是用金子、刀片,还有这玩意儿敲出来的!”

他猛地举起水火棍,指着郑元和的鼻子。

“这案子,府尹大人发话了。不接。不仅不接,还要物理清场。”

郑元和没退。

他脑海里的面板正在飞速测算。

没有讲理的空间。国家暴力机器的运转逻辑里,不包含共情。

“如果我不退呢?”郑元和攥紧了手里的铜钱。

铁非劫没立刻接话。

他握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目光极其隐蔽地越过郑元和的头顶,飞快地扫了一眼京兆府高高的坊墙。

那是暗处。

有十几道微弱的金属反光。那是已经上弦的军用制式硬弩。

如果他不把这群书生打散,一炷香后,禁军的箭雨就会把这里变成一个单方面的屠宰场。

门阀不需要讲理,他们只需要安静。

“不退?”

铁非劫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,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凶厉。

“那就帮你们松松骨头!打!”

呼——

水火棍带着凄厉的风声,直接砸了下来。

棍影落下的那一瞬,铁非劫的手腕不可察觉地往侧边偏了偏,卸了三分力道。

“砰!”

赵元一的肩膀挨了一棍,整个人直接横飞出去,重重砸在泥水里,发出一声惨叫。

“打!把这群不长眼的穷鬼给我打出去!”铁非劫大声咆哮着,手里的棍子像风车一样抡圆了。

不良人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。

没有武侠小说里花哨的招式。

只有最纯粹、最冰冷的暴力碾压。木棍砸在后背上、胳膊上、脑袋上的闷响,夹杂着骨头裂开的脆音。

阵型瞬间溃散。

手无寸铁的书生,在全副武装的国家机器面前,就像一堆遇到狂风的烂树叶。

“撤!往后退!”

郑元和一把抓住还要往前冲的一个学子的衣领,猛地将他往后拽。

鲜血溅在郑元和的青衫上。

太悬殊了。

他看着那些倒在地上哀嚎的同窗,看着满地被踩烂的诉状纸片,脑子里没有任何热血沸腾,只有绝对的冰冷。

他终于明白,用温和的抗议去逼迫官僚低头,是一种多么可笑的妄想。
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讲道理的资格,是要靠撕下对方一块肉来换的。

郑元和架起昏迷的赵元一,在一片混乱中退入街角的暗巷。

他没有再看京兆府的大门。

他转过头,目光越过重重坊墙,望向了东南方向。

那是平康坊。

满天红色的灯笼,把那片夜空映得像一块烂掉的猪肝。

正规程序的门焊死了。

那就走下水道。